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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去，皎月方来。

在欧亚两洲的交界处，有一段路颇有些中国意境，绵延不断的青山与悠然流着的河水，在几里路中只随意曲了几曲，山高而峻，不见多少峰峦，如削成的一座大围屏，车在山下沿着河走；河岸也是高峻，水像突然掉下去似的，从山顶到河面，是整整齐齐的两叠；除曲了那几曲外，这几里路中都是整齐的，整齐虽已是西方的好处，但那高深却还近乎中国的山水诗或山水画，河中见一狭狭的小舟，一个人坐着缓缓地划桨，那船和人都灰暗的颜色；这才真是中国画了。

在我们停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

热闹的是他们，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曾见过正义的面，只见过它的弯曲的影儿——在“自我”的唇边，在“威权”的面前，在“他人”的背后。

北来以后，不知怎样，夜夜有梦，而且不一其梦，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梦尽管做，却做不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梦！成夜地乱梦颠倒，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最难堪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际，残梦依人，腻腻不去；忽然双眼一睁，如坠深谷，万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墙上痴痴地等着！我此时决不起来，必凝神细想，欲追回梦中滋味于万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怀念着些什么而已，虽然如此，有一点是知道的：梦中的天地是自由的，任你徜徉，任你翱翔；一睁眼却就给密密的麻绳绑上了，就大大地不同了！

多年前踏上火车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从此我的故乡没有春夏，只有秋冬。

这利己主义到了“惟利是逐”的地步，却是非空虚到极点不可。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嫩嫩的，绿绿的，院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

秦淮河的总是绿的，任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二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他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