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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易遥的记忆里，那一个黄昏里林华凤悲伤欲绝的表情，她扭曲痛苦的脸，还有深陷的眼眶里积蓄满的泪水被风吹开成长线，都像是被放慢了一千万倍的慢镜头，在易遥的心脏上反复不停地放映着。

眼泪一颗接一颗掉下来，像是被人忘记拧紧的水龙头。眼泪掉进锅里烧热的油四处飞溅。手臂被烫的生疼。放到冷水下一直冲，一直冲。冲到整条手臂都冰凉麻木了。可眼泪还是止也止不住。

周围的便利店咕咕的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干洗店里挂满衣服的衣架，站立着漂亮假人的模特的橱窗，绿色的邮局，挂满花花杂志的书报摊。黄昏时匆忙赶回家的人群。浓汤例牌呕出来的饭菜的味道。两者旋转彩灯的发廊里，染着金色头发的洗头妹倦怠的靠在椅子上。有飞机亮着闪灯，一闪一闪，一眨一眨的飞过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地面上有各种流动着的模糊的光，像是夏天暴雨后汇聚在一起的水流。这多有的一切被搅拌在一起，沉淀出黄昏时特有的悲伤来。

晨雾弄得化不开。窗户上已经凝聚了一层厚厚的霜。昨天新闻里已经预告过这几天要降温，但还是比预计的温度更低了一些。刚刚回暖的春天，一瞬间又被苍白的寂寥吞噬了。

像在电影院里不小心睡着，醒了后发现情节少一段，身边的人都看的津津有味，自己却再也找不回来。于是依然朦朦胧胧地追着看下去，慢慢发现少掉的一段，也几乎不会影响未来的情节。又或者，像是试卷上某解不出的方程。非常真实的空洞感。在心里鼓起一块地方，怎么也抹不平。像是吞下一枚刀片，划痛了整个胸腔。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泪。门外，母亲像一个被扯掉拉线的木偶，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消失了所有的动作和声音。只剩下滚烫的眼泪，在脸上无法停止的流。

易遥心里某个暗处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脚，缓慢地踩在柔软的表面上。“女孩子的心一点都不复杂。”易遥抬起头来，半张脸被弄堂的灯光照的发亮，“只是你们有时候想得太复杂了，有时候又想得太简单了。”那种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被触动的情绪，从脚底迅速的爬上来，融化了每一个关节，让易遥全身消失了力气。只剩下眼眶变得越来越红。——为什么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会点点头就相信呢。

就是这样的，彼此的任何对话，动作，眼神，姿势，都预先埋藏好了无限的深重动机。不经意的对白，不经意的表情，在黑暗中变成沿着固定好的路线洒下的针，在某一个预设好的时刻，毫不手软地刺进对方的身体里。然后去印证对方痛苦的表情，是否如自己想象的一致。

就像是在血管里的棉絮，阻碍着血液的流动。“都快凝结成血块了”。心里是这样满当当的压抑感。总觉得有一天会从血管里探出一根刺来，扎出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就想拆毁一件毛衣需要找到最开始的那根线头，然后一点一点地拉扯，就会把一件温暖的衣服，拉扯成为一堆纠缠不清的乱线。

灯火已收正月半，山南山北花撩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