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的时候，他剥净一根野葱，两端咬去，把中间那截绿管子插在茶水里当吸管嗍嗍吮吸。真是孩子气。

这个好歹吞吐着人间气息，那个简直一尘不染，如从天而降。

最初，有对羊——或者是依附羊而生存的牧人们——的节制的生活方式的赞美，但写到后来，态度渐渐复杂了，便放弃了判断和驾驭，只剩对此种生活方式诚实的描述，并通过这场描述，点滴获知，逐渐释怀。

不一会儿，雾气过来了，一团一团迅速游走在附近山林间，弥漫在毡房周围，并且越来越浓重。很快，四面八方的山野全都消失了，世界急剧缩小。最后，全世界只剩下我们毡房所在的这座山头。从世界这头到世界另一头，只有几十步距离。我们的毡房是全世界的中心。

天啦！这真是这个世界埋藏得最深的珍宝！这个角落里深深沉睡着一个小小的小宝贝，一个还没有满月的，半透明的小宝贝：雪白，晶莹，脆弱。睫毛又长又安静，面孔美得不可思议。睡得香甜得像一枚小小的水果糖……

最糟糕的是，眼看着原本阳光灿烂的天空，转眼又飘过来一大团阴云，很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茶水刚刚结束一轮，困意席卷而来。而室外一阵风一阵雨的。有时是漫天的雾气，然后渐渐地，这雾气中直接下起了雨，接着是冰雹……睡醒后，风停雨住，天空中满是灿烂耀眼的崭新白云。云和云之间的天空破碎而湛蓝。这一切似乎出自我们睡眠的力量。

可能他特喜欢做斧头把子，家里只有一把斧头，把子却削了一大堆。

妈妈总像缝毡子一样给兄妹俩补衣服，针脚长得触目惊心，从这一针到下一针，恨不能直接划过太平洋。

突然，苏乎拉扭过脸来，用清晰的汉语对我说：“我爱森林。”竟然令我不知所措。

似乎它的高处其实是它的深渊，它的地心引力只在它的上方和它的远方。

这分明是表达对于分别的挂念啊。尤其想到再见面时或许会带来的惊喜：一个苹果，或一盘新磁带……哪怕只为这个，也得郑重地迎接。

人又过得有多好呢？人又能有多少吃的呢？家里几乎一点儿多余的食物也没有。

不止我们天天出去串门，我们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每天至少来一拨。大多是附近的姑娘小伙儿，来了无非喝茶、听歌、聊天。聊着聊着，渐渐无语。但时间还早，外面的牛羊还没吃饱。于是大家推开茶碗向后一倒——睡觉。

羊也认圈了，牛也知道回家的路了，晾奶疙瘩的架子也搭起来了。日子开始顺顺当当。

他家的小猫靠近他的时候，他会若无其事地抚摸它，揪揪它的尾巴，挠挠它的肚子。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它一把推开，满脸“小东西别烦我”的神情。

完美的圆月悬在森林上方，我们在月光下穿过森林和河谷。

“这种事，不是说算了就能算了的。今天可以算了，那明天呢？明天可以算了，那后天呢？小事情不处理就成了大事情，大事情不处理，大家都完了。”

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有朝一日，牛羊不再依靠青草维持缓慢踏实的生长，而借助黑暗粗暴的力量走捷径的话……那种东西才是最肮脏的东西。

卡西这时才悄悄说，赛里古丽的哥哥想见我的事之前大家都知道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