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会议上对于提案的赞成和反对极少是就事论事的。有人反对这提议是跟提议的人闹意见。有人赞成这提议是跟反对这提议的人过不去。有人因为反对或赞成的人和自己有交情，所以随声附和。

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睡眠这东西脾气怪得很，不要它，它偏会来，请它，哄它，千方百计勾引它，它拿身分躲得影子都不见。

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钮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

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

鸿渐出校长室，灵魂像给蒸汽碌碡滚过，一些气概也无。只觉得自己是高松年大发慈悲收留的一个弃物，满肚子又羞又恨，却没有个发泄的对象。

美国人办交涉请吃饭，一坐下去，菜还没上，就开门见山谈正经；欧洲人吃饭时只谈不相干的废话，到吃完饭喝咖啡，才言归正传。他问辛楣，中国人怎样，辛楣傻笑回答不来。

她发现鸿渐虽然很不喜欢他的家，决不让旁人对它有何批评。

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炸成了烟花，需要用一生来打扫灰炉。

笑的确可以说是人面上的电光，眼睛忽然增添了明亮，嘴唇间闪烁着牙齿的光芒。

话是空的，人是活的；不是人照着话做，是话跟着人变。

鸿渐情感像个漩涡。自己没牵到，可以放心。但听说孙小姐和旁人好，又刺心难受。自己并未爱上孙小姐，何以不愿她跟陆子潇要好？孙小姐有她的可爱，不过她妩媚得不稳固，妩媚得勉强，不是真实的美丽。脾气当然讨人喜欢——这全是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种了根。

不知怎样，清闲之福会牵起唐小姐，忙把念头溜冰似的滑过，心也虚闪了闪幸未发作的痛。

不轻易开口的人总使旁人想他满腹深藏着智慧，正像密封牢锁的箱子，一般人总以为里面结结实实都是宝贝。

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陪上小吵一次。

这就是生离死别比百年团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会长大，不见了好久的朋友，在我们心目里，还是当年的风采，尽管我们自己已经老了——喂，辛楣。

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人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

爱国情绪是假冒不来的。太太的国籍是真的，先生的学籍还会假吗？

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他竭力寻出话来跟辛楣说，辛楣不理他，鸿渐无抵抗、无救援地让痛苦蚕食虫蚀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