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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年纪，没有相爱这回事，只有相互顺眼而已。要到后来，又老又无力了，才可能相爱。在我们这个年纪，我们只是自以为相爱，仅此而已吧。

约莫这个时期，梅尔索首次卧床。胸膜炎数度发作使他无法外出，在卧房里待了一个月。等他终于下床，什努亚边侧山坡上的树已开满花朵，一路迤逦到海边。他从来不曾如此细腻地感受过春天。于是，康复后的第一个夜晚，他顺着田地之间，缓缓走到蒂帕萨沉睡的废墟山丘。在一片充满了天空细致声响的寂静中，深夜宛如淌流在世间的乳汁。梅尔索行走在悬崖上，整个人沉浸在这一夜严肃的沉思中。稍下方的大海轻轻拂动，海上看起来满是柔和的月色，如野兽般柔软且光

他们用餐的这个厨房，活像间杂货铺。这里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本记事本，能记下萝丝说过的所有佳句。克莱儿说：“我们要时髦，但也要简单。”随即徒手捏起自己盘中的香肠吃。凯特琳在合理的范围内姗姗来迟，神情恍惚又病恹恹，双眼因睡意而苍白无神。她的灵魂不够愁苦，不会去想办公室的事一一办公室每天从世界和她的人生夺走八个小时，以奉献给一台打字机。她的另两个女性朋友却能明白，并思索着自己的人生若如截肢般被割去了八个小时，会是何种模样。梅

梅尔索惊讶地望着她。他回想起来，忽然发现马莎一直对他很好。她全然地接受他这个人，并让他减少了很多狐独。他对她太不公平了。他的想象力和虚荣赋予她过高的价值，他的骄傲却未给予她充足的价值。他觉得这真是个残酷的矛盾，对于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总是有着双重的误会，先是对他们有利的误会，尔后是对他们不利的误会。他今天オ明白，马莎是以平常心对待他，她以前所呈现出来的便是原本的她，而基于这一点，他亏欠她很多。

他曾如野兽般惊慌失措地看待死亡，现在他明白，害怕死亡就是害怕活着。对于死亡的恐惧，说明了人对于活着有着无尽的依恋。而所有那些浸有做出关键举动提升自己人生的人，所有那些畏惧并颂扬无能的人，他们皆害怕死亡，因为死亡会为人生带来惩罚，而这人生是他们未曾参与的。他们从来不曾好好活着，所以活得不够。而死是一种姿态，使拼命想止渴的旅人再也找不到水。但对于其他人而言，死是个致命又温柔的举动，能抹煞和否认，对于接受或不接受都一笑置之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犹如活的粗蛮野兽，从膝盖上召唤他的目光。左边那只手长而柔嫩，另一只手则结实而强壮。他熟识它们、认得它们，同时感觉它们各自独立，仿佛有能力径自采取行动，而他的意志无从介入。其中一只手过来扶着他额头，企图阻挠在太阳穴噗噗跳动的燥热；另一只手沿着他的外套伸下去，从口袋取出一根烟，但烟立即被扔了，因为他忽然想吐，浑身无力。双手回到他膝盖上，安分下来，手心呈杯状，它们让梅尔索看到自己人生的脸孔，这人生回归漠

萨格勒斯微笑了，“所以你有事要做？”梅尔索用力大声地说：“我得养活自己。我的工作，别人能忍受得了的八个小时工作，阻碍了我。”他沉默了，点燃了一直夹在手指间的烟。“然而，”他说，手中的火柴仍燃着，“要是我有足够的体力和耐心……”他吹了吹火柴，把焦黑的一头按在左手背上，“我很清楚自己能有什么样的人生。我不会把人生当成实验，我自己就是我人生的实验…是的，我很清楚什么样的热情会让我充满力量。以前我太年轻了，把自己摆

他留下了那张铺着锦缎的老铜床，以及祖父的肖像。祖父留着短胡子，浅色的眼珠静静不动。壁炉上有一座停摆的老时钟，周围环绕着男男女女的牧羊人摆饰，还有一盏他几乎从不点燃的煤油灯。略微凹陷的麦秆编椅、镜面泛黄的衣柜，和缺了一角的盥洗小桌，这些令人退避的景象，对他而言不存在，因为习惯早已将一切磨蚀殆尽。他这样是漫步在个影子般的公寓里，完全不需耗费力气。若换了别的房间，他勢必要重新习惯，也必须挣扎一番。他想要尽量减少自己在世上的

另一只手沿着他的外套伸下去，从口袋取出一根烟，但烟立即被扔了，因为他忽然想吐，浑身无力。双手回到他膝盖上，安分下来，手心呈杯状，它们让梅尔索看到自己人生的脸孔，这人生回归漠然，任何想取走的人皆可取之。他旅行了两天。但这次，驱使他的，并不是逃避的本能。连这次旅程的单调都令他沉迷。这个带着他横跨了大半个欧洲的车厢，让他得以待在两个世界之间。他刚搭上车，且即将离开它，它把他从一段人生中抽离出来，他想把那段人生的回忆抹去

梅尔索躺下来，立即睡着。他醒来时满头大汗，衣衫不整，在房间内晃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支烟，坐下来，脑袋空白地望着皱巴巴长裤上的皱褶。睡意的苦涩和香烟的苦涩，在他口中掺杂在一起。他隔着衬衫搔抓腰间，一边再度环顾房间。面对如此的荒凉和孤单，一股甜润味涌上他嘴里。在这个房间里，他感觉到自己远离一切，甚至远离了发烧，如此清晰地体验到养尊处优人生本质的荒谬和可悲，于是在他面前浮现出一个羞惭而不可告人的面目，那是一种自鬼祟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