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本来一直规律地打字记录的书记官犹豫了会儿，不知是不是按错了键，又退回去重打一遍。

我们这个年纪，没有相爱这回事，只有相互顺眼而已。要到后来，又老又无力了，才可能相爱。在我们这个年纪，我们只是自以为相爱，仅此而已吧。

只有我身旁的小个子青年与他母亲之间，仍是无声无息，就像孤立于喧嚣海洋中的一个寂静的小岛。

书中的每个当下，都是现在。

仿佛已经竭尽所能为我尽了最大道义，赛勒斯特转头望着我，我感觉他的双眼湿润发亮，嘴唇颤抖。他看起来像是在询问是否还能为我做些什么。我一语不发，没有任何动作，但生来头一遭，我有了想亲吻一个男人的念头。

日子久了，沙拉玛诺老头终于也像那条狗了。他脸上长了好些淡红色的硬痂，头发稀疏而发黄。而那狗呢，则学会了主人弯腰驼背的行走姿势，嘴巴前伸，脖子紧绷。他们好像是同一个种族的，但又互相厌恶。

说来幸运。我在接下《异乡人》这本书的翻译工作之前，并没有读过它的任何一个中文译本。

炽热的太阳压得人抬不起头，强光碎成一片片，散落在沙滩和海面上。

那是因为我从来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宁可把嘴闭上。

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对我不感兴趣的事情再产生兴趣。

他戴着窄檐扁草帽，打了领结，手上拿着柺杖。看到他跟太太这样走在一起，我便了解为什么大家说他是个高尚有教养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人生并不值得走那么一遭。实际上，一个人是死于三十岁或七十岁并不十分重要，因为无论如何，自然有其他男男女女会继续活下去，而且活上千千万万年。总之，没有什么能比这一点更显而易见了；不管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内，死的永远是同一个我。

“这个男人不仅在母亲下葬后第二天就不知羞愧地放浪形骸、尽情享乐，更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和一件伤风败俗的卑劣勾当，冷血地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各位，被告就是这样一个人。”

学校的图书馆开启了他的智慧，热衷于给同学讲故事。

约莫这个时期，梅尔索首次卧床。胸膜炎数度发作使他无法外出，在卧房里待了一个月。等他终于下床，什努亚边侧山坡上的树已开满花朵，一路迤逦到海边。他从来不曾如此细腻地感受过春天。于是，康复后的第一个夜晚，他顺着田地之间，缓缓走到蒂帕萨沉睡的废墟山丘。在一片充满了天空细致声响的寂静中，深夜宛如淌流在世间的乳汁。梅尔索行走在悬崖上，整个人沉浸在这一夜严肃的沉思中。稍下方的大海轻轻拂动，海上看起来满是柔和的月色，如野兽般柔软且光

他必定是料想这一来，加上星期日我就有四天的假，当然开心不起来。不过第一，妈妈被选在昨天而不是今天下葬可不是我的错；第二，无论如何，周六和周日我都放假。虽然如此，我还是能理解老板当时的心情。

他们用餐的这个厨房，活像间杂货铺。这里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本记事本，能记下萝丝说过的所有佳句。克莱儿说：“我们要时髦，但也要简单。”随即徒手捏起自己盘中的香肠吃。凯特琳在合理的范围内姗姗来迟，神情恍惚又病恹恹，双眼因睡意而苍白无神。她的灵魂不够愁苦，不会去想办公室的事一一办公室每天从世界和她的人生夺走八个小时，以奉献给一台打字机。她的另两个女性朋友却能明白，并思索着自己的人生若如截肢般被割去了八个小时，会是何种模样。梅

他持续坐了一会儿，手臂搁在膝盖上，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接着将它们缓慢地互相摩擦着。纤细而结实，它们让我联想到两只敏捷的小动物。

我也像她一样，觉得已经准备好重新再活一次。仿佛那场暴怒净化了我的苦痛，掏空了我的希望；在布满预兆与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敞开心扉，欣然接受这世界温柔的冷漠。体会到我与这份冷漠有多么近似，简直亲如手足。我感觉自己曾经很快乐，而今也依旧如是。为了替一切画上完美的句点，也为了叫我不觉得那么孤单，我只企盼行刑那天能聚集许多观众，以充满憎恨和厌恶的叫嚣来送我最后一程。

攀登顶峰，这种奋斗的本身就足以充实人的心，人们必须相信，垒山不止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