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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果时，一件也用不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比如你陆贾隋何（两人皆是西汉开国元勋，擅言辞）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第一回）

可以看见，以当时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我的《金瓶梅》阅读除了性爱和背德这些耸动情节外，大部分的其他细节几乎是在囫囵吞枣的情况下消化完的，以至于在那之后的二三十年间，我对于《金瓶梅》的印象一直是带着情色意味的浮光掠影。

一方面它拥有最华丽热闹的外表，另一方面却又有最叛逆孤独的内里。它愤世嫉俗但不嘶声呐喊，寂寞又不求被人了解。它不只要颠覆别人创造出的价值世界，甚至还要用自己的内在颠覆自己的外表。

如果说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关系始于“性爱”的冒险追逐，那么孟玉楼和西门庆的婚姻就更像是“财务”的策略联盟。不同的出发点当然也决定她们将来在西门庆家的生存策略和格局。潘金莲再明白不过，在这个残酷无情的竞争场里，她得成为西门庆最宠爱的人，否则她就无法逃离过去那些被卖来卖去的命运。

如果纸伞让人联想到近乎爱情的浪漫与美感，那么叉杆的意象显然就和勾引、阳具息息相关。

想起来，如果不是因缘际会，我可能一直停留在年少时候肤浅的印象里吧。这个刻板印象，一直要到四十多岁重新细读《金瓶梅》，多出了一些阅历与新的平和之后，才有能力把阅读的注意力从性爱、背德这些情节中解脱出来，发现其间隐晦却又绵密的连结，于是才有了更多的发现，以及一波又一波随之而来的震撼。

这正是“权力”最迷人的部分一它永远是在持续变动的游戏，所有的权力位阶，永远在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之后才能显现出来，这使得任何尝过这种乐趣的人，无时不刻想要回到那个战场。

尽管当时士大夫观念根深蒂固，但是孟玉楼的选择让我们看到这样的观念已经发生动摇。在这个资本主义开始萌芽的时代里，原来很多女人早已经理解到：男人有钱是比有学问更重要的。

郑振铎曾经说过：“在《金瓶梅》里所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社会，这个社会到了现在，似还不曾成为过去，要在文学里看出中国社会潜伏的黑暗面来，《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材料。

担心读了《金瓶梅》会变堕落、邪恶的人或许真的是多虑了。现实生活中本身能给我们的教导，实在远比书本多太多了。过去那些有名的大奸大恶，哪一个不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呢？因此让人变坏的绝对不是想《金瓶梅》这么一本坚持真实、颠覆虚伪的书。就像蒋勋在《孤独六讲》里提到的：对人性的无知才是使人变坏的肇因，因此他不懂得悲悯。

一直要读到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我们才蓦然感觉到，在《金瓶梅》中，那些让我们赖以安身立命的“日常生活”或许只是一种虚假的概念，在笑闹底层致命的生死搏斗，或者是人世无常的变化，才是最恐怖的真实。

因一人而兴邦，因一人而丧邦，这是战国时代特别常见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