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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代的”父与子的冲突“又在他自己和荪甫中间不可挽救地发生...吴老太爷正亦不弱于乃翁；书斋便是他的堡寨，《太上感应篇》便是他的护身法宝，他坚决的拒绝了和儿子妥协，亦既有十年之久了！

汽车的喇叭叫；笛子，唢呐，小班锣，混合着的”哀乐“；当差们挤来挤去高呼着“某处倒茶，某处开汽水”的叫声；发车饭钱处的争吵；大门口巡捕暗探赶走闲杂人们的吆喝；烟卷的辣味，人身上的汗臭：都结成一片，弥漫了吴公馆的各厅各室以及那个占地八九亩的园子。

从早上起，就没有一点风。天空挤满了灰色的云块，呆滞滞地不动。淡黄色的太阳光偶然露一下脸，就又赶快躲过了。成群的蜻蜓在树梢飞舞，有时竟扑到绿色的铁纱窗上，那就惊动了爬在那里的苍蝇，嗡的一声，都飞起来，没有去路似的在窗前飞绕了一会儿，仍复爬在那铁纱上，伸出两只后脚，慢慢地搓着，好像心事很重。

冲开了各色各样车辆的海，冲开了红红绿绿的耀着肉光的男人女人的海，向前进！机械的骚音，汽车的臭屁，和女人身上的香气，霓虹电管的赤光----一切梦魇似的都市的精怪，毫无怜悯地压倒吴老太爷朽弱的心灵上，直到他只有目眩，只有耳鸣，只有头晕！直到他的刺激过度的神经像要爆裂似的发痛，直到他的狂跳不歇的心脏不能在跳动！

小火轮甲板上行乐的人们都有点半醉了，继续二十多分钟的紧张的哗笑也使他们的舌头疲倦，现在他们都静静地仰脸看着这神秘性的月夜的大自然，他们那些酒红的脸上渐渐透出无事可为的寂寞的烦闷来。而且天天沉浸颠倒于生活大转轮的他们这一伙，现在离开了斗争中心已远，忽然睁眼见了那平静的田野，苍茫的夜色，轻抚心头的生活斗争的创痕，也不免感慰万端。于是在无事可为的寂寞的微闷而外，又添上了人世无常的悲哀，以及热痒痒地渴想新奇刺激的焦灼。

近他身旁有一个怪东西，是浑圆的一片金光，荷荷地响着，徐徐向左右移动，吹出了叫人气噎的猛风，像是什么金脸的妖怪在那里摇头作法。而这金光也愈摇愈大，塞满了全客厅，弥漫了全空间了！一切红的绿的电灯，一切长方形，椭圆形，多角形的家具，一切男的女的人们，都在这金光中跳着转着。

去罢！你这古老社会的僵尸！去罢！我已经看见五千年前老僵尸的旧中国也已经在新时代的暴风雨中间很快的很快的在那里风化了！

刚才他很中意了屠维岳，并且立即拔用，付以重任了；但现在他忽然有点犹豫了：屠维岳的才具，是看得准的，所不能无过虑者，是这位年青人的思想。在这时候，愈是头脑清楚，有胆量，有能力的青年，愈是有些不稳当的思想，共产主义的“邪说”已经风魔了这班英俊少年！

矮胖子代替了孙吉人回答。他是著名的“喜欢拉拢”，最会替人吹，朋友中间给他起的诨名叫“红头火柴”，——并非因为他是光大火柴厂的老板，却实在是形容他的到处“一擦就着”就和红头火柴差不多。他的真姓名周仲伟反而因此不彰。

他这话还没说完，猛的一阵香风，送进了一位袒肩露臂的年青女子。她的一身玄色轻纱的一九三○年式巴黎夏季新装，更显出她皮肤的莹白和嘴唇的鲜红。没有开口说话，就是满脸的笑意；她远远地站着，只把她那柔媚的眼光瞟着这边的人堆。

此时指挥交通的灯光换了绿色，吴老太爷的车子便又向前进。冲开了各色各样车辆的海，冲开了红红绿绿的耀着肉光的男人女人的海，向前进！机械的骚音，汽车的臭屁，和女人身上的香水，霓虹电管的赤光，——一切梦魇似的都市的精怪，毫无怜悯地压到吴老太爷腐朽的心灵上，直到他只有目眩，只有耳鸣，只有头晕！直到他的刺激过度的神经像要爆裂似的发痛，直到他的狂跳不歇的心脏不能再跳动

京城数尺雪，寒气倍常年，泯泯都无地，茫茫岂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