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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多么残酷，多么懂得利用他人的痛楚。那时穗子已读过篇文章，有关驯化大象：人将象的耳朵灼出一个洞眼，并在伤口上抹药，使它永远溃烂不愈，一且大象出现造反征兆，人就用树枝去捅这个伤痛的洞眼。

小顾脸蛋也是粉红的，在这一群饿得发绿的艺术家看来，她简直就是从鲁本斯画里走下来的。

小顾从形象到做派都讨军代表这类男人喜欢，轻佻得恰到好处，也是恰如其分地有那么一点贱。加上那村姑气的美丽，军代表觉得自己劫数到了。虽心里叫她“小妖精小讨债”，但他的脸是庄重的，甚至称得上神圣。姓黄的军代表从小顾身上懂得，女人有这么好的滋味。不必碰她，只看她歪个下巴扭个肩，白你一眼黑你一眼，嘴一嘟嘴一撇，对于在性经验上亏空了几十年的黄代表，都是大大滋补。

她们起先嫉妒过小顾的青春美貌，丈夫们看小顾时的眼神和看其他女人完全不一样。那发绿的眼神把男女之间的关系刹那间降到最本质最纯粹的位置。

杨麦“咚咚咚”走到房间那头，又“咚咚咚”走到这头，站在朝向“凹”字形天井的大窗子其那面，心想这下完了，非离婚不可了。不读书的小顾蠢是蠢，毕竟可爱，读了点书，她可叫我以后怎么受？

小顾这样骂街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嗓音，小市民透顶、凶悍至极的女人才有的嗓音。这嗓音疤痂累累，粗粝牢实，多次被撕烂又多次愈合。此刻它不断被撑到极限，让你感觉它正在炸裂成无数碎片，却奇迹般再次达到一个新的极限。小顾在这样放声叫喊时也有了另一副嗓音。一种响得惊人的非人的嗓音。所有雌性动物在以命保护自己，或保护自己崽子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之丑陋之野蛮，足以使进犯者重新评估进犯的价值。

小顾一泻千里，奔腾澎湃，杨麦被载浮、被淹没、被重来撞去，沉浮无定。他看着小顾的一对大眼睛想，她幸亏愚笨，不然她可以是个很可怕的女领袖，可以唤起民众千百万。

小顾总是告诉她新认识的人，她就是爱杨麦，他多不是东西她也爱，她也没办法。她讲这话时火辣辣的，毫不在乎自己的牺牲品身份。似乎只要她一头热着，杨麦就有她的份。这种时候，她的微笑里藏着一点玄机，一点梦，说：等着吧，还会有“文化大革命”的。不管别人等或不等，她小顾反正是心笃意定地等着。

小杨太太用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原来小顾阴魂不散，这让她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有些尴尬，都不知接下去再怎样打圆场。“小顾啊，倒杯茶给我。”杨麦说，要点少爷腔调，并明白不会为这腔调付代价的。这是另一个杨麦，松弛舒坦到极点的一个丈夫。让在场的人意识到，曾经他和小顾间的亲密，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都怪她傻，他这样的人才眨眼间成了恶棍。不然他也想当积极分子，劳动模范。

生命只在那惧怕坟墓之人的躯体上寻找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