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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头也不抬地飞快写了几行字，漫不经心地回道：“英雄又有什么好讲的？一个人倘若变成了举世闻名的大英雄，他身上一定已经有一部分不再是人了。人人都蒙着眼，一知半解地称颂，却谁也不了解他，不孤独吗？再者说，称颂大家都会，用的词自古以来就那么几句，早都被车轱辘千百遍了，写来没意思，茶余饭后，不如聊聊贪生怕死的故事。”

谢允打断她：“这地方挺好的，我们兄弟四人有说有笑，再住上两个月都不寂寞。”周翡随着他的话音四下看了一眼，十分纳闷，哪里来的兄弟四人？便见谢允那厮指了指上头，又指了指对面，最后用手指在自己肩头按了一下，悠然道：“素月、白骨、阑珊夜，还有我。”

虚名如蜗角，连个屁也顶不起来，时间长了还得为其所累，争这个有什么必要？

到了长老堂，要是他们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团结一致，那你也不必吭声了。长老们意见统一，就算是你娘也得好好掂量，何况是你？但你娘既然留下长老堂理事，而不是托付给某个特定的人，就肯定有让他们相互制衡的意思在里头，你推开长老堂的门，最好看见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那才能有你说话做事的余地，怎么把握这个平衡是关键。

老板娘问道：“总觉得你是拿了别人的血泪出来卖笑。”“是卖唱，则，我卖艺不卖身，说那么难听。”谢允轻描淡写地纠正道，“血泪这东西，自己吃也是恶心，将给别人听也是不合时宜，我借点换来路费，岂不物尽其用？”

当人尚未入山，望向远方春山脉脉，只会觉得山峰绵延，温柔如美人脊背，道虽长，却并不阻，前路俱在脚下，轻易便能抵达。可是只有经过了漫长的跋涉，先经历了一番“望山跑死马”的煎熬，再终于抵达山脚下的人，才得以窥见高峰千仞入云真容，有些人会绝望，甚至会生出此生至此、再难一步的颓丧。

原来险恶才是常态，快意不过一时，而且你快意了，便必有人不快意。

有道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聪明人懂得取舍，愚人容易动之以情——但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既非君子也非小人，不怎么聪慧，但也不至于愚昧。要让无数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聚在你身边，头一件事，你得取信与众。你要记着，听命与人者，容易受别人影响，能影响别人的人，才能聚齐千军万马。

生民都在泥水里，每日受苦楚不得解脱，最爱听的，不过就是“清者不清，烈女偷情，圣人藏污，贤良纳垢，诸如此类，百听不厌，反复咀嚼也津津有味，哪里容得下“高洁二字？”

周翡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感觉整个石洞热得像个火炉子，就大冰块谢允身边还能凉快点。她抬头瞄着墙上的画，对谢允道：“你画的？啧，你还挺有闲情逸致。”躺着的人自然不能答话，但周翡的目光扫过一整面墙的红杜鹃，在角落里发现了几行题字并落款，先头题了一句白乐天的“回看桃李都无色，映得芙蓉不是花”，后面又道“经一场大梦，梦中见满眼山花如翡，如见故人，喜不自胜”，落款是“想得开居士”。

所有人都在泥沼里愤世嫉俗的时候，总是希望能有个英雄横空出世的。

他没有看我，声音很低很低：“这些年，真的多谢你了。”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也没有回答，不知怎么的，就怔怔地坠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