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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骯髒的通道中，外露的電線沿着石牆品着没有燈罩的燈泡，灑下一層詭異的光線，跛腳的乞丐衣不蔽體的妓女和毒販在互相競爭。到處充斥潮濕的臭味；所有東西都腐朽敗壞，但時間的力量把這種腐爛分解穩定下來，令它變成一種永在的狀態。

在這個古老房地產內還容納了六十間無牌牙醫和西醫診所、三間鴉片煙館、兩間賭館、幾間流動不定的海洛英毒窟、五間麻將館，還有一百間讓男人與穿睡衣的女孩「傾偈」（根據Eddie的翻譯，那是「聊聊天」的意思）的房間。在城寨裏，罪惡和生命一樣不值錢。找「年輕女孩」倾偈花美金八毫至一元五亳；如果找「老女人」只需四毫。

如何巽多年前所説，城並非失敗的城市形式，而是理想的形式（這已成為公認的看法）。它的社會渾然融合，極為有效地運用空間，把所有功能（由居住、工作、休閒到社會服務）集中在一個密集、步行可達的區域；它耗用最少的資源和物料；它以民主方式自治和自我修復，同時受到最少程度的監督、規管和徴税。它堪稱體現了一城即一屋/一屋即一城的概念。

以任何標準衡量，九龍城寨都完全談不上有品牌價值。但在過去三十年，它的「品牌識別」自然而然地發展起來，情況類似於城寨蜕變成與本體分離的飛地，而這種「品牌識別」往往伴隨着一些一再出現的形容詞，如「髒亂的三不管地帶」和「充斥答種罪惡和人性的卑劣現象」。在此過程中，九龍城寨獲得了浪漫化的特點和性質（通常帶黑暗色彩），繼續發展出吸引人、激發好奇心和帶來啟示的氛圍。

城寨自給自足數萬人擠進一個狹小空間，每個人心中都有同一個想法——生存。都市生活的基礎就是這樣敲敲打打成形雖然粗糙，但行得通。

事實上，我覺得九龍城寨不是完全不好的，它讓一些很貧窮和失去希望的人，都可以躲到裏面。在城寨生活的人有些沒有香港身份證，有些沒有錢，但城寨養活了他們。城寨也提供方法，讓他們賺取生活，再養活其他人，而香港的其他地方根本沒法容納這些人。

它存在的時候，是污穢、罪案、危險等各種非法活動的代名詞，也是事實。雖然罪案數字一直穩定下降，但這些壞事情所激起的一片譴責之聲，蒙蔽了人們，讓人察覺不到城寨的非凡特質。只有在它被宣告消亡，並在英國與中國當局最終發現在同一陣線後，我們才開始意識到我們將失去什麼。

對於許多香港市民而言，城寨也把他們不想要的人和活動擋在裏面，是個頗為方便的半流放地，把他們不想見到的事物放逐到那裏。許多人將城寨視為「反城市」 （anti-city）；然而，它能密切反映香港的程度，超出人們一般想像。對於城寨的地主和中國政府來說，它可帶來政治上的好處；對香港的英國政府代表來說，它則是麻煩的事物。但從某層面來看，城寨不是也為他們帶來方便嗎？城寨難道不是有用的容器，收納了一些他們原本非處理不可的不良份子？

大多數大廈只靠簡單的草圖和經驗興建，藉此省下聘請專業人員的費用。建築施工通常只靠目視進行，結果同一幢大廈内的不同樓層的樓面面積往往差異很大——這為評估賠償帶來很大不便。但這種漫不在乎的做法卻令城在視覺上具有令人驚歎的相互聯繫。建築物常常蓋在極其狹窄的地盤，夾在其他建築物之間形成涇渭分明的影像，完全不理與相鄰建築物的橫向統一性。

然而，虚妄之谈继续流传不衰，并且随时间流逝似乎日益骇人听闻。

他没有看我，声音很低很低：“这些年，真的多谢你了。”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也没有回答，不知怎么的，就怔怔地坠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