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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感情不断在你体内交错，而你本身只是一种发出单纯铃声的奇妙的机器。形形色色的憎恶、甜爱和欲望，从你身上通过，你一点儿也不感到疼痛吗？

悦子只睡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离清晨的到来，还需要尽义务般的长时间睡眠。她探寻了应系于明天的希望。哪怕是极微小的、极一般的希望也好。没有希望，人就无法将生命延长到明天。人为了明天，需要施舍诸如留在明天缝补的东西、明天起程的旅行车票、留在明天引用的瓶子里的剩酒一类的东西。于是，这才被允许迎接黎明。

谣言往往比事实更能引你走向真正的道路，因此，比起谣言来，事实反而成为了一堆谎言。

悦子被后面的人流推挤得跌跌撞撞，这时，一个火热的、赤裸的脊背正好迎头袭来，悦子伸手支撑住了。那正是三郎的脊背。悦子的手指品味到放置多日的年糕般的肌肉的触感，尝到了一种庄严的灼热！后边的群众进一步向前推挤，她的指甲尖锐地刺进三郎的肌肉。精神昂扬的三郎没有感到疼痛。在这疯狂的拥挤之中，他并不想知道支撑在他脊背上的是哪个女人。悦子感到他的鲜血正要从她的指缝里滴下来……

悦子的手指一味期盼着能触及一下那副脊背。不知道这是属于哪方面的欲望。打个比方说，她觉得那脊背宛若深不见底的大海，她一心巴望着向海里纵身一跳。这是一种近乎献身的欲望。然而，献身者所翘首以待的未必是死。献身之后接踵而至的应该是有异于以往的东西，总之，可以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美代独自把三郎一直送到桥那边的入口处。这是权利。悦子清清楚楚地目送着这个权利。

这个聪明的女人所犯的错误，是没有意识到在目前这种场合，能够联系两人的不是言语。而若由她用手温柔地去抚三郎的肩，说不定就万事就绪了。这两个异质的灵魂，也许借双手相触而得到融合。但言语象顽固的亡灵一般阻隔在两人之间，因此使三郎对于悦子脸上明明白白的红晕竟无法理解。他只是象碰到数学上难题的小学生一般地，对于这些质问畏缩不前。

迄今三郎疲于同这个难以取悦的、非常麻烦的女人周旋，这时候他才觉得时不时地向上翻弄眼珠望着的悦子，不是女人，而是某种精神的怪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是一团力气的精神的肉块，是时而苦恼、时而痛楚、时而流血、刚刚恍然便喜悦而呼唤的、明显的神经组织的硬块

生活——是無邊無際的、浮滿各種漂浮物的、變化無常的、暴力的，但總是一片澄澈而湛藍的海。

她觉得挺好笑的。给三郎微不足道的两双袜子竟这么困难，而把圆珠笔给了这个好索要东西的邮差却这么容易。她想：……理应如此嘛。只要不存在爱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能轻松自如。只要不存在爱的话。

他看见在自己的眼前，一个毫无羞涩、沉湎在卑俗、安然的愉悦中的女子微微张开的嘴角露出了洁白得近乎发青的犀利的牙齿。

京城数尺雪，寒气倍常年，泯泯都无地，茫茫岂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