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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就会拿一个很长的短篇小说，讲一对上流社会里的时髦夫妇怎样款待客人，怎样各自在欲望与疑虑中整整闹了一天，把妻子腹中的胎闹下来为止。《金瓶梅》的作者不这样讲故事，但他的故事不是一样的吗？他与契诃夫看表里不一的眼光是一样的。

但作者写家常事的一个更深原因，是他的异常的生命力，这生命力表现为对世界与人生的无限兴趣，使他觉得生活很值得写。

作者有很生动的幽默感，而且对于世事的表里不一特别感兴趣。……但作者能写家常事的一个更深原因，是他的异常的生命力，这生命力表现为对世界对人生的无限兴趣，使他觉得生活很值得写。

华北的农民会唱这样的歌来嘲笑妓女：“田不耕，地不种，腰间自有米饭瓮。”十六世纪英国戏剧里咒骂人的话有：“Brimstoneandquicksilver!(直译为”硫磺和水银！“）硫磺指的是身后地狱里的火，水银指的是生前治花柳病水银疗法的痛苦。《金瓶梅》整本书画的都是人在引诱和折磨下堕落的图画……

不接近谄媚诓人的尼僧不是坏事，但得要另有方法接近尼僧背后的人生道理才好，西门庆则恐怕不仅不喜欢这些尼僧，也不甚喜欢那些宗教劝诫。他遇上祸事时很害怕，但祸事过便忘了。

现代小说家康拉德（JosephConrad）的一个主题是认为人聪明就启疑窦，就不忠信，于是成就不了德行，《金瓶梅》的作者也有这种悲观色彩，他的月娘、瓶儿都是笨人，就像康拉德的马克惠船长（CaptainMcWhirl）和“傻祖”（“StupidJoe”，JosephMitchell）。

作者花这些笔墨来写月娘不敏，主要的目的不在得些笑料，而在让读者看见，德与智之间是有冲突存在的。月娘之有德，正因为她笨。书里描写她长着一张银盘似的脸，看相的吴神仙从中看出她有德行和福泽，在作者构想中，那大抵是一张钝钝的圆脸。西门庆六个妻妾之中，最笨的是她和李瓶儿，人品最好的也是这两个；潘金莲最坏，最聪明的正是她。

她对来旺的感情，她自己大概也一时描述不来，于是就套用那句通俗的“一夜夫妻百夜恩”来形容，其实她的情感是穷人和穷人共同生活久了而生出的情感，是天涯沦落人的互相怜惜。这个生长在晚明糜烂的社会里的穷人家女儿，别的道德原则都坚持不起的了，唯一执着不放的是一点仁爱之心。

我们读毕《金瓶梅》的心境却是比较净化了的，怨愤不平固然没有，轻佻的优越感大抵也不会多，有的是那种看到了人生尽头的难过，而且多少有些好像什么话也不想说。

《全瓶梅》中猥亵的文字不少，是由于作者爱用色欲来表达人的性格上的弱点与内心的罪恶根源。

想象了狗的人，性格一般有“狗”性，正直、负责、重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