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理智不再是生活中的必需，这份理智便蜷缩起来，连带卷走了一连串的情感和觉知，在他意识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安顿下来，结成了茧。

关于一个人的记忆也许会比他的尸骸更加耐久，但当最后一个记得我们的人故去，我们便会随之彻底消融于时间。

孩子，你养父犯了一个错误：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也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它们放进他脑袋里的，也是它们借他的嘴巴说出来的。是它们在说，放弃吧，反抗是徒劳的。他成了它们的传声筒，可他自己还不知道……

如果你想要和平，那么就准备战争。

原来孕育出信仰的，正是全人类共通的孤独感。

当你走向虚无时，唯一的问题在于，何时能够鼓起勇气对自己承认，自己的远行是无意义的，然后掉头返回。

最重要的是让内心始终不变，始终不甘堕落，别去管这世道变成个什么鸟样子

我们用我们的粪便饲养蘑菇，猪成了人类新的最好的朋友——不妨这么说——生存伙伴……我们咯吱咯吱地咀嚼复合维生素片，这是我们那懂得呵护自己的祖先成吨成吨留给我们的。我们羞答答地爬到上面去，就为了能挑拣出一罐汽油、几件破衣裳，足够幸运的话，再加上一把子弹，然后飞快地跑回来，回到这个闷罐儿似的地牢里来，还要四下里偷偷望一望，有没有被什么东西盯上，因为上面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了。世界不再是我们的了，猎人……世界不是我们的了。

生活就像线路，就像轨道，上面有道岔，可以用来变轨。终点站呢，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有些列车只需要从A站到B站，就完事了；有些列车呢，要停到机车库去修整；有些列车呢，沿着秘密轨道改道其他线路。也就是说……终点站可以有很多个。但是！每趟列车的目的站——只有一个！那就是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必须把路上所有道岔都扳向正确位置，才能抵达自己的目的站！

过去作为民防综合工事和大型防核防空洞而存在的地铁网络，如今被一个个拥有独立政权的地铁站割裂开来，彻底陷入混乱和无政府状态。一个个地铁站变成了独立自主的独特小国家，每一个都有其特定的意识形态和政权结构，还有了自己的领导人和军队。他们一会儿斗来斗去，一会儿又结成联邦和盟友，今天还是崛起的帝国和大都会，明天就被昨日的朋友或奴隶占领，沦为殖民地。

唯一能够奇迹般留存的，只有那些能够激发人类幻想，让人们心跳加速，鼓动人们去思考、去感受的事物。伟大英雄的传奇和爱情将比整个人类文明更为长久，它会像病毒一样植入人脑，父子相传，直至百千万代。

梦，一个痛苦而荒谬的梦，被昨日所有的谈话、思虑和纠结制造出来的梦，攫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入梦魇的深渊。

透过露天的屋顶，可以看到被放射性尘埃云净化过的深蓝色夏日夜空，还有点缀在上面的无数繁星。

背起行囊，阿尔乔姆最后环顾了一遍自己的家，毅然决然走出了帐篷。

一粒子弹就是一条命。一条血淋淋的命。一百克茶叶就值五条人命。一条香肠呢？是啊，一点不贵，不过才值十五条人命。优质皮衣今日有折扣哦，才要三百条人命，算了，二百五十条命就卖给你了，还省下了五十条人命。这个集市一天的营业额，大概抵得上整个地铁网所剩居民人数的总和了。

对于这场迫近的灾难的预感，如同墨水点一般搅浑了阿尔乔姆的意识。

有勇气和耐心终生凝望黑暗的人，将最先在其中看到微弱的光明。

通过萨维奥洛沃站，然后继续往前跑，往前跑，只要不被拦下，只要还有路，就要向前奔跑，赶在那灰色的熔岩吞噬掉整个地铁网络之前。

人的心肠并非生下来就是黑的，起初是透明的，后来才一点点变黑。人总会为自己找到借口，姑息心中的恶念，但慢慢地，黑斑会越来越大。很少有人能感觉到这点，从内心是看不到的。

究竟哪些念头属于他阿尔乔姆自己呢？现在那个怪东西放过他的大脑了吗？还是依然操控着他的思想，给他灌输特定感受？阿尔乔姆从哪一刻起中了它的催眠术？他可曾自由地选择过？他的选择是自由的吗？